骂人宝典

执迷不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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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.
阮江玉与我已经好多年不相见。再见时她已经变成了我不认识的样子。当年的猿背蜂腰成了如今的虎背熊腰。可能夸张了点,但她的变化还是很骇人的。我们目光相对,撇撇嘴角,算是打过了招呼,彼此明白都不是当年的模样。
我成了一个撰稿的,每天对着电脑,动着人脑。其余的,事事与我无关。我是陶潜的化身,恨不得不用吃饭不用生活就好。我唯一的乐趣就是旅游。毕业五年,走遍了大江南北,阅过风景无数,但大都不记得。那些东西都不重要,反正人这一生,重要的东西都会消逝。我就是如此,二十八岁了,仍然不为五斗米折腰,仍然背着麻布袋装小资。
阮江玉不同。她结了婚,生了孩子。从泰国回来后我才抽空约见她。她的长卷发烫直,硬生生地挂在耳朵边上,给人距离感。寒暄几句后她便开始了漫长的抱怨。老公不够关心她啦,孩子太难带啦,婆媳之间总有隔阂啦,最后竟然说道了猪肉的涨价。我开始慌张。我不适合扮演倾听者的角色,更不会说安慰人的话。我呆呆地坐在阮江玉的对面,不知所措。
正好这时贺特拉打来电话,说请我吃饭,接风洗尘。尘字还没出口我便答应下来,匆忙挂掉,逃出闭塞的咖啡厅。我知道我与阮江玉已经没有了交集。这位我大学时最亲密的朋友,这位曾喜欢伍尔芙与卡夫卡,参与过环保活动,写过意识流小说,为男友朗诵过诗歌的女孩子。现在,她变成了妇人。在残酷的时间与世俗面前,她已经力不从心,慢慢老去,慢慢地,走向坟墓。

2.
我落座后贺特拉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,苏吉布出车祸了。
苏吉布以前是贺特拉的同事,贺特拉有次和我们吃饭捎上了他,也就是那次,他爱上了同是作家的程茨雅。程茨雅已经是小有名气的作者了,与我们这些还在飘荡的撰稿人不同。苏吉布一直在追程茨雅,从冬天到春天,从春天到夏天,从夏天又到冬天。冬天还没有过完,他出了车祸。
我哦了一声。这个人和我没什么关系。
贺特拉说萨米耶,你什么时候能别这样没心没肺的?
我又哦了一声,说那程茨雅答应苏吉布了没?
贺特拉摇了摇头,翻动着火锅里的鱼丸。我啧啧两声,连性命都搭进去,也开不了花,结不了果,造孽。
贺特拉不再说话,心照不宣地吃火锅。不一会他的电话响了起来,他恩恩啊啊了几声,挂断。我说谁阿,他笑笑,程茨雅。
你和她有一腿?真是朋友妻随便欺阿。
贺特拉摆摆手,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钟意谁。程茨雅打电话是告诉我,苏吉布又被下病危通知了,这已经是第三回了,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。
这么严重?
是阿,只希望我不要变成他那样就好。贺特拉斜睨着眼看看我,低头闷了一口酒。

3.
贺特拉喜欢我,我知道。可是我不喜欢他,我不喜欢男人,我喜欢程茨雅。
我能理解苏吉布的心情,程茨雅的确让人着迷。这个女人,长发及腰,眼神狐媚,足够吸引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。任何。
我并不是同性恋。我只是喜欢美好的东西,活在这个世界上,疯狂地进行着理想主义,任世间万物逐渐蹉跎,我不为所动。
精神上是暴发户,物质上就会是穷鬼仔。我没有钱租房,寄居在程茨雅家。不过她家也不是我的常住地。我的常住地没有定准。我经常不告别就背上旅行包出发,没有终点没关系,在路上就是好的。
那晚吃过饭后程茨雅开车来接我。我们一起去看了苏吉布。苏吉布躺在重症监护房,身上插着各式各样的管子。隔着厚厚的玻璃,我看不清楚他的模样。贺特拉说,你看,追逐爱情的人都没有好下场。我白了他一眼,幸灾乐祸的人也没有好下场。程茨雅说你不在的这半年发生了很多事。车祸是上个月发生的,我拒绝苏吉布第十一次,他那晚喝多了酒,开着车在四环上狂飙,酒精发作,他撞上护栏,没有系安全带,人飞了出去。
捡回一条命也是好的,说不定还是有机会品味这活色生香的人间。我挤出一丝笑。
他……恐怕撑不过这个星期了。程茨雅转过头,好像在抹泪。我知道她其实是有那么一点喜欢苏吉布的,当然喜欢,一个男人把命都给了你,你怎么可能不心动。
程茨雅不说,我们也不问。毕竟她是在苏吉布出事后才觉悟的。这样的觉悟已经无济于事了,没有用,就算现在她答应了苏吉布,苏吉布也不会醒过来了。

4.
在程茨雅家小住了一段时间,我又准备出发了。程茨雅让我不要走,她可以找出版社帮我出一本小说集。我说好,小说在你电脑里有拷贝,你弄好了就打钱给我,麻烦你啦,我还是要走。
我不想停下来,不想品味任何人的喜怒哀乐。其实在我的身上也没发生过什么大不了的事情,可是我就是见不得别人的生活。我不能习以为常。我想要自己与众不同,与别人不同。我买了飞印度的机票,一切准备就绪,带上银行卡两张,衣物若干,重新出发。
这样的生活总是充满着刺激。我知道在我这个年岁,朋友中没有结婚的在参加八分钟约会,已经结婚的在计划生孩子,生了孩子的在计划买更大的房子。他们的生活过得井井有条,平淡安稳,被爱的同时也奉献着自己的爱。可是我不行,我什么都不要,只要我自己的灵魂。我想找到我自己的灵魂所在,希望它归属于我,在这件事上,没有商量的余地。

5.
最后一次碰到阮江玉,是在大理的宁静之中,我在一家店吃过桥米线。贺特拉刚刚打来电话,说苏吉布在成为植物人后终于停止了呼吸。阮江玉牵着孩子走进来。我一眼就认出她,瘦些了,但富态还是没变。她的孩子热情地叫我阿姨。她这次不再向我倾诉她生活中的不顺,她说已经离婚了,这次孩子放暑假,带他出来逛逛。
他的孩子也已经长到我的大腿处了,四岁,手里拿着木质玩具把玩。阮江玉好奇地问,你的老公呢?我说我还没结婚呢。她说那找男朋友了没?我说我的感情生活一直空白。
她沉默了。我与她的生活已经格格不入,没什么好隐瞒的。我很快吃完了米线,和他们道了别。我走在大理的街上,感受这一份真实的平静。我知道这样的生活还将持续很久。没有人能进入我的生活,没有人能理解我的行为,也没有人能入驻我的内心。我是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,游走在这个人世间,希望有人来拯救我。我不是不期盼温暖的,只是要找一份温暖太难了。空有一腔热血却拿不出披荆斩棘的勇气。我不想做被世人嘲笑的小丑。我知道,再高明的人也不能驾驭感情。
我一个人走南闯北,我一个人快乐伤悲。
我一个人写我的稿子,也一个人数着时间过日子。
我一个人看一部刚上映的电影,一个人在凌晨听王菲唱百年孤寂。
这样的生活很乏味,一个人的生活非常乏味。
可我执迷不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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